See you tomorrow

2020-06-08 7166

我爷爷的前半生都是军人,因为官阶的缘故,虽然人长期在部队里,生活也没多宽裕,可一直有传令兵在家里进出,帮着奶奶做些小事。

我出生之后,转行的爷爷和爸爸开始做生意,我们搬离了眷村,从此没有可以游玩的树林,学校也不再是走路能到达的距离;不变的是家里仍然有帮手,只是从传令兵叔叔们变成阿姨和奶妈。她们天天来,每一任都做得很长,有些几乎是看着我们姊弟长大的,直到我出国念书,还有一位继续在家里陪着奶奶。

我们家对小孩子的教养很严格,爸爸从小就说,这些人是来帮奶奶和妈妈的,自己的事情还是得自己做。进门要叫人,无论谁拿什幺给你要说请和谢谢,有次奶奶的朋友来家里,听见帮忙的阿姨直接叫我们名字,有点惊讶地问,妳让她这样叫啊?

奶奶莫名其妙反问:「不然要叫什幺?」

我一直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,直到长大后有次去男朋友家,大厅管理员见到他,深深一鞠躬喊了句,x公子!

霎那间我以为自己穿梭到了怡红院,忍不住噗哧一笑,被男友的妈妈若有似无地撇了一眼。

后来我才明白,有些人是讲究这种排场的,我从来不知道,大概是因为还不够有钱。我和弟弟提过这件事,他哈哈大笑,接着若有所思说,看来他要多努力一点,以后钱多到花不完,他也要请一群人毕恭毕敬跟在身边。

「神经病,你要那幺多人跟着干嘛?」我没好气。

「这样我每次进到任何场合,他们就可以在后面当人肉背景,大声唱为我写的主题曲,」他很认真回答。

虽然从小接触这些帮手,但我们从来不知道她们的名字,当时还没有管家这幺时髦的名词,爸妈让我们统称她们为「桑桑」,大概是闽南语「欧巴桑」的暱称。做得久了,她们会熟得唠叨我们,气起来的时候也会骂人。我记得其中有一位短髮瘦削的桑桑,人特别温柔,有次我和姊姊不知道哪根筋不对,在楼上玩起救援游戏,扮演人质的我对着窗外大喊救命啊!没多久就听见楼梯上一阵仓促的脚步声,桑桑气喘吁吁地推开大门,急吼吼地抓着我和姊姊问,怎幺了?伤到哪里?

后来知道我们在玩,她气得狠狠在我手臂上拍了一巴掌,我本来想喊痛,一抬头看见手里还握着锅铲的她眼眶含泪,立刻不敢吭声。

当时的我还不知道那种沉默叫做感动,不过複杂的情绪也没撑很久就是了,因为后来她向下班回家的爸爸告状,以至于我被奶奶和爸爸混合双打,被揍多久心里就骂了她多久。

这些统称桑桑的帮手里,只有一位有名字。

她是我们在加拿大请的管家,是菲律宾人,比我大十几岁,叫做Sally.

Sally身材黑实,有张和蔼可亲的圆脸,个性很好,面对青春期的三个孩子和一个急性子的移民太太,从来没有露出不耐烦的样子。妈妈的英文当然没有我们好,有时候沟通不良,我妈会忍不住提高声音。不懂事的孩子总有一百种嫌弃父母的方式,我们常在妈妈发飙之后对她说抱歉母后是喷火恶龙,但她永远都爽朗地笑着,反过来安慰我们说it's ok.

相信我,在我妈的脾气下讨生活并不容易。

刚到加拿大的时候,初期功课跟不上,有次我写不出作业正在唉声叹气,Sally探头过来看了看,随即好整以暇地讲解给我听。我非常惊奇,说妳怎幺知道这题怎幺算,太厉害了!

她下意识看了看双手的皱纹:「以前我在菲律宾,也是大学生呢!」

我更讶异了,但明白不该表现出来,大概是隐藏得还不够好,有点目瞪口呆,Sally低头微笑说:「人总要吃饭。」

她刻在鱼尾纹里的悲伤,让我不敢再问下去。

我妈教Sally做过很多中餐,她不在家的时候,会先交代Sally晚上要煮什幺给我们吃。我妈是众所皆知的会煮饭,但我们更期待Sally的西餐;她做的巧克力布朗尼闻香十哩,能烤出完美的蛋糕,就连英国恶名昭彰的牧羊人馅饼,她都能让我们吃得一块接一块。

我失恋的时候,也是Sally替哭个不停的我递上卫生纸,温柔而坚定地说,那是个蠢男生,不值得妳伤心。

每年夏天Sally要回乡一个月,那就是我们恶梦的开始。我妈找的替工永远不合意,她不开心就更不耐烦,而她一发脾气对方就不愿意再来。我们三个小孩很坏,会在旁边阴恻恻地说,妳看妳还老嫌Sally不好,除了她谁能忍受妳。

多话的下场就是我妈放弃请人,家事让我们三姊弟分担。好不容易盼到Sally休假回来,一进门我们立刻飞扑过去拥抱她,几乎要跪下来亲吻她的脚。

有年她从菲律宾回来,给我们看一张照片,上面是一个黝黑的斯文男人,Sally甜蜜地说这是她丈夫,这次回家乡相亲认识的。那个时闪婚这个名词还不流行,可我也觉得进展这幺快有点不妥,但看一向不大惊小怪的她兴致勃勃地计画,要从和室友同住的地方搬出去,租个适合两人住的新居,再申请丈夫从菲律宾过来,他可以找工作,以后他们就是一个家庭了。

我太愿意相信她脸上的喜气洋洋,于是我甩掉那些疑问,心想自己懂什幺?Sally是个温暖的好人,厄运不会发生在她身上。

我妈可爱的地方就在这里,她一叠声地说着唉呀怎幺那幺突然,一边去包了个大红包。我们揶揄Sally说,以后要怎幺称呼妳啊,是不是要叫某某太太。

她黝黑的脸顿时红成一片,低头笑着说,还是叫Sally就好了。

从此Sally更努力工作,有时在洗衣间都能听见她唱歌,大家感染了她的轻鬆愉快,并分享她丈夫来与团聚的期待。

「弄得好像是自己亲戚要来一样,怎幺搞的?」我们笑着说,心里明白那是因为Sally已经是家人了。

过了几个月,她的先生终于获准前来,第一次见到他,是在我们家门口。一个身材瘦削的男人,怯生生地在石子路上等。我推门问找谁,他不好意思地笑着,好半天才吐出太太的名字。

我大声叫Sally,快下班的她抹乾手匆匆从厨房走出,一见到丈夫就笑了,对他说你等等。

我让他进来会客室坐,男人连忙摆手,结结巴巴地说他站在外面就可以了。

Sally很快出来,男人接过她的提袋,她转过头来对我挥手:「see you tomorrow.」

我看着他们消失在树篱后,两个人肩併着肩,没有牵手,但背影都看得出来很甜。

那是我第一次明白,儘管每天与我们相处那幺久,离乡背井的Sally依然如此寂寞。原来被当成家人并不够,真正的家人是无可取代的。

即便那是一个条件不如她,初抵异乡连英文都说不好的男人。

「他要怎幺找工作啊?」弟弟问我,我摊摊手,表示自己也没答案。

后来我们才知道,语言真是小事。

Sally的丈夫很快被诊断出肺炎,我妈成了事后诸葛,喃喃念着什幺她就知道太瘦的男人有问题之类的。好在加拿大的福利优渥,医疗费用不贵,但病治好了还得静养,太粗重的工作他就没办法做了。Sally等于一个人负担两个人的房租和生活费,担子比结婚前还重。

有次她来上班,神情不太对,我听见她和我妈在厨房里低声说话,隐约间只听见一些字句,像「发育不良」、「併发症」、「休养」。Sally撇见我走进来,迅速拿衣角在眼角上印了印,随即转身去做事。我妈神情黯然,掏出支票簿,默默地在写好的数字上加了一个零。

从此之后Sally总是心事重重,我们再也听不见她唱歌,她又接了另一家的工作,每天来去匆匆,以往圆滚滚的身形也清瘦了。我妈有时候担心她,劝她要注意身体,她会笑着点头,但那个笑容比哭还让我难过。

我读大学之后,我妈时间比较鬆动,常常回台湾陪爸爸,姐姐去东部读书,家里就剩我和弟弟两个人。其实要做的功夫不多,一般家庭可能就会减少管家的工作时数,但我们没有人想到要那幺做。

可即使如此,也有说再见的时候。

弟弟离家上大学那年,我也要搬回台湾,家里不再需要帮忙。Sally走的那天,大家都不敢相信那是最后一次见面。我们从来没有换过管家,算一算,一周相处五天的生活,持续了十二年。

三千多个日子里,她看着我从孩童变成少女,我看着她从未婚变成少妇。我们都是女人,曾在同一个屋檐下,见证彼此的得到失去,陪伴互相的喜怒哀乐。

「we will miss you!」最后我们站在门口,高声对Sally喊,她收里紧握着妈妈给的红包,她从来不让孩子看见她哭的,那次终于破了例。

后来我考进研究所,出社会工作,经历了更多生离死别,以为会懂得更多,实际上并没有。

我不明白为什幺恶人招摇过市,坏事总发生在好人身上,我不明白如果大家都说这个世界是能量守恆的,为什幺老实人得不到他们应有的待遇。

那些勤勤恳恳的付出都消失到哪里去了,如果怎幺拚搏都战胜不了命运,谁还要努力?

这些年我常常想起Sally,不知道现在她过得怎幺样了,丈夫的身体有没有好一点。

比起后来她的辛苦,我想起的总是她在不同房间里隐约可闻的歌声,她标準的英文发音,一开伙随即散发香味的厨房,拨拨弄弄就立刻乾净整齐的房子。

还有第一次她丈夫来接她回家时,她转过头幸福地向我挥手的瞬间。

这就是我们不低头的原因吧!

即使再睏再累,也不能驯服地走向黑夜,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幺,可能更难,可能更烦,但可以确定的是,新的一天绝对会来的。

活着总要有个盼头,除了爱,希望是人类最强大的力量。

See you tomorrow. 




上一篇:
下一篇:

相关推荐